為甚麼叫 Americano？從意大利的「美式」咖啡與 Pizza 說起

如果你稍微看過一些意大利飲食文化，大概都聽過一個近乎都市傳說的說法：不要在意大利人面前把菠蘿放上 Pizza。

現實當然沒有那麼戲劇化。今天的意大利一樣有創意 Pizza，也不是每間 pizzeria 都遵守同一套規則。不過，如果講的是傳統拿坡里 Pizza，菠蘿的確不在那套經典配方裡。Associazione Verace Pizza Napoletana 的規範以 Marinara 和 Margherita 為核心，配料清楚得近乎嚴肅。

所以，「意大利 Pizza 沒有菠蘿」這個印象，至少有它的文化來源。

但有趣的地方是：你在意大利一些 pizzeria 的餐牌上，真的會看到一款叫做 Pizza Americana 的 Pizza。

Americana，就是「美式的」。

看到這個名字，你可能會猜：Pepperoni？厚批？New York style？甚至終於輪到菠蘿出場？

通常都不是。

不少意大利餐牌上的 Pizza Americana，反而是番茄、Mozzarella、würstel 香腸，再加薯條。不同店舖會有少許差異，但「香腸＋薯條」這個組合確實很常見。

香腸和薯條放在 Pizza 上，然後叫它 Americana。

更有趣的是，這根本不是一款美國人普遍認為代表自己的經典 Pizza。

而這件事，剛好可以解釋另一個我們熟悉得多的名字：

Caffè Americano。

Americano 到底「美式」在哪裡？

在意大利文裡，americano 本身就是「美國的」、「美式的」意思。

所以 Caffè Americano 其實沒有甚麼神秘直譯，差不多就是「美式咖啡」。

問題只是，這杯所謂的「美式咖啡」，核心偏偏非常意大利。

因為 Americano 是從 espresso 開始的。

基本做法很簡單：先做一杯 espresso，再加入熱水，把原本短而濃烈的咖啡拉長成一杯較大、較淡的黑咖啡。Lavazza 的介紹亦把 Americano 描述為一份 espresso 加約 120 至 180 ml 熱水。

也就是：

Espresso + 熱水 = Americano

那麼，為甚麼 espresso 加水會突然變成「美式」？

最流行的故事，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戰

Americano 最常被提到的起源，來自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駐紮在意大利的美軍。

這個故事的邏輯很容易理解。

傳統 espresso 很小杯、很集中，幾口便喝完。相比之下，當時很多美國人比較習慣容量較大的 brewed coffee 或 filter coffee。

於是，根據這個廣泛流傳的說法，美軍會在 espresso 裡加入熱水，希望把它沖得更長、更淡，喝起來更接近自己熟悉的咖啡。

這種喝法後來便被稱為 Caffè Americano。

不過這裡要稍為小心。

二戰美軍這個版本很流行，Lavazza 等咖啡品牌亦有提及，但它比較適合理解為最常見的起源說法，而不是一件有清楚日期、發明人和第一張收據可以考證的歷史事件。

飲食史通常沒有那麼合作。很少有人在 1940 年代喝完一杯咖啡後，順手留下文件說：

「今日正式發明 Americano，請後世 SEO 網站引用。」

但從文化上看，這個名字仍然很合理。

它不是把一杯美國咖啡搬到意大利。

更像是：

把意大利 espresso 改成當時意大利人理解中的美國人喝法。

這就和 Pizza Americana 很相似。

Pizza Americana 其實也是同一種命名方式

如果一款 Pizza 叫 Americana，我們很自然會以為它來自美國。

但意大利餐牌上的 Pizza Americana 告訴我們，飲食名稱裡的國家名字未必代表「原產地」。

它有時代表的是：

一個地方的人，怎樣想像另一個地方的人會吃東西。

在這個語境裡，würstel、薯條這些食物帶有很強的「美式快餐」印象。把它們放到 Pizza 上，就可以成為 Americana。

至於一個住在紐約、芝加哥或洛杉磯的人會不會認為「薯條香腸 Pizza」是自己的國民 Pizza，反而不是重點。

Americano 也可以用同一個角度理解。

咖啡本身仍然沒有離開意大利的 espresso 系統。

底仍然是一杯 espresso。

只是飲用方式變成更大杯、較淡、可以喝得久一點，更接近當時意大利人對美國咖啡習慣的理解。

所以與其說 Americano 是：

一杯來自美國的咖啡

不如說它是：

一杯由意大利出發、調整成「美式喝法」的咖啡。

那意大利人真的會喝 Americano 嗎？

會，而且今天在意大利不少咖啡店都可以點到。

你可以說：

Un caffè americano, per favore.

尤其在大城市、旅遊區或較現代的咖啡店，這並不是甚麼奇怪要求。

但 Americano 不是傳統意大利咖啡文化裡的「預設 coffee」。

如果你走進一間意大利 bar，只說：

Un caffè.

通常拿到的是 espresso。

小杯、濃、快速喝完。

這也是理解 Americano 很重要的一點：它存在於意大利，但它代表的是另一種飲用節奏。

Espresso 很像一個短句。

Americano 則是把同一句話拉長了。

Americano 和 filter coffee 看起來一樣嗎？

有時候很像，但不是同一種咖啡。

Filter coffee 是在沖煮過程中，讓熱水通過咖啡粉，把咖啡直接萃取出來。

Americano 則是先完成一杯 espresso，再加水。

最後兩杯都可以是黑色、較大杯，甚至在遠處看起來沒有甚麼分別，但沖煮方法完全不同。

Americano 通常仍然會保留較明顯的 espresso 性格，例如較厚的 body、較集中的烘焙感和 espresso 式的香氣。

Filter coffee 則往往更乾淨、清晰，也較容易讓一些細緻的酸質、果香或花香浮現。

所以 Americano 並不是「意大利版 filter coffee」。

它更像是一杯 espresso，因為另一種飲用習慣而重新調整比例。

一個國家的名字，不一定在說產地

這也是我覺得 Americano 這個名字最好玩的地方。

我們看到食物或飲品名稱裡有國家名，很容易把它當成一張產地標籤。

Italian、French、Turkish、American。

但飲食文化裡的名字有時候不是地理座標，而是一種文化印象。

Pizza Americana 可以是在意大利做的，而且配料是意大利人眼中的「American」。

Caffè Americano 也可以以純正的意大利 espresso 為基礎，只是它的比例反映了另一種喝咖啡的習慣。

一邊是意大利。

咖啡短、濃、快。

另一邊是美國。

咖啡大杯一點，可以慢慢喝。

兩種習慣碰在一起，espresso 沒有消失，只是多了熱水。

最後留下來的，除了這杯咖啡，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名字：

Americano。

所以，下次看到 Americano，不妨不要只把它理解成「espresso 加水」。

它更像是一個很小的文化翻譯：意大利人用自己的咖啡語言，去理解另一個地方喝咖啡的方式。

然後，就像 Pizza Americana 一樣，這個理解最後活成了自己的東西。